Bodong Chen

Crisscross Landscapes

天宝趣谈

2018-04-01


按:这是我受邀为天宝小学写的一篇文章。人生头13年在天宝乡度过。现如今,因为乡镇合并,它已经从地图上消失。好在记忆还一直存留。

我是一个从天宝走出的孩子。

在人生的头13年里,我很少走出天宝,有关我的一切,都在这里。因为父母在天宝小学教书,从一出生我就和天宝小学联系在了一起。从四岁入学到初中毕业,我在天宝小学度过了九年时光。离开后的十几年,从岳池到北京、再到加拿大和美国,我离这片故土渐行渐远,却永远走不出她的羁绊。


小学的头五年,我在石狮子村小就读。父亲是我的启蒙老师,至今印象很深的是每天和他从家到学校的”艰辛跋涉”。跋涉中我经历了夏天的暴雨、秋天的稻子、冬天结冰的水田、春天的莺飞草长。在这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,有我对每个时令的特殊记忆。几年里,我已熟知每块石板,每块青苔,每个泥坑,每片竹林。而我那时最童真的幻想就是能沿这条小路,搭起一片遮天蔽日的葡萄架,一边帮我躲避夏日炎炎,一边奉上葡萄的甘甜。五年间,这条葡萄长廊终究没能搭起来,摸爬滚打中我的双膝却留下了许多伤疤。在这条小路上,我沐浴在天宝温润丰富的四季里,从幼稚的孩童成为坚毅的少年。

在村小的这五年,我们换了多次教室。最初的泥胚房里,只有讲台后方的一扇小窗。阴雨天里,两盏昏暗的白炽灯似乎在努力往我们书本上撒满光亮,却终究力不从心。后来用几条竹竿挂起了三排电灯,书本上的字才终于能看清。因为翻修校舍,我们的教室好几次被搬到附近的村落。并不宽大的民宅里,竖起黑板便成为我们的教室。我们失去了熟悉的操场,但从来没少半点乐趣。我们在泥泞的地坝上滚着铁环,在教室的墙角里挤起”油糟”。我们从未抱怨过学习条件,一个20多人的班级,在一起度过几年时光就是最大的恩赐。


小学六年级时,因为父亲工作调动我和他一起到了乡小。更严格的班级管理似乎让我失去了更多的自由。因为离家更远,刚开始的几天我总是迟到,最后决定住校。

和父亲住进了学校一角的一个教师宿舍后。我逐渐结实了一批玩伴,校园生活又多了许多新乐趣。十岁出头的男孩总是无聊,脑子里总是有各种怪主意。比如去附近的山坡上探险、比如把桔子放到电炉里煮、比如结队去偏远的学校厕所里讲鬼故事把自己吓得半死。那时的我痴迷于乒乓球,却不太明白为何课后还要看书。放学后的夜里,我们在校园里闲逛,从未探讨过天宝地理位置之所在,却大谈着各自遥远的梦想。而那无数梦想之中,最大的无外乎是上大学。除此之外,似乎想象不到更远大的理想了。

初三的毕业季里,似乎总是在下雨。我们的教室在当时新校舍三楼拐角的位置,下起雨来风灌满整个教室。我们开始忙于应付各种模拟考试、会考、和中考。记得会考后根据成绩只有一部分同学能参加中考,竞争升入重点中学的机会。迎战中考的教室里,剩下为数不多的同学,繁忙备考中又多了一份忧伤。而那些空座位上的同学,大多我再也没能见过。


时光流转,我也渐渐明白人生就是偶然、幸运和遗憾编织的画卷。1999年夏天,我从天宝小学毕业去了岳池一中读高中。三年后我从繁忙的县城中学毕业,去了更繁忙的北京上大学。北师大本科毕业后保送去了北大读硕士,再申请奖学金到了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攻读博士学位。博士毕业后,2015年我顺利成为了明尼苏达大学的助理教授,至今仍是系里最年轻、唯一来自中国的教授。

一笔带过的这十几年间,我无数次地回想在天宝小学的时光。大一时,我一次在寝室奋笔疾书写下了一篇关于对天宝的记忆。或许因思成疾,写完发现自己发着高烧,去校医院打针。后来到了异国他乡,埋头苦读中偶然抬头,眼中映入异国他乡的大楼,心中却常忆起天宝多彩的四季和简洁的生活。我时常回想起孩童时听来的一句话:”天宝,天然的一块宝地”;会想起老师训导我们时提到的天宝小学”三宝”:雨伞、筒靴、手电筒;还会想起童年里做过的一个梦,梦见自己翻过一直横亘在天边的那座山,看到了山那边的世界。那时的我,深沉地爱着这片土地,又多么想离开她,去看看山那边的世界。

后来,我翻过了那座山,攀上了泰山,飞越了太平洋、大西洋。曾经最大梦想是上大学的我,现在在一所全球知名大学里任教,教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。而今,在天宝和天宝小学的时光,成了永远珍藏的记忆,激励我继续前行。